我根本就是个「菜市场漫游份子」,贪恋庶民叫卖的爽朗气味

更新于2020-07-10 18:32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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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市场漫游份子:卖什幺货长什幺样

我是个在菜市场旁边出生的小孩,不知道是否因此跟菜市场有宿命般的牵连,自从搬离出生地之后,每次迁徙都像卫星定位系统一样瞄準菜市场,重複脐带似的链结关係。不管在故乡或异乡,一旦嗅到市场的气味就有家的召唤,因此对时髦光鲜的超级市场,产生彆扭的适应不良症。

初来乍到世间,便是台南府城空军眷村附近的「崇诲市场」,据说母亲阵痛之际,还推开竹篱笆,到市场买了豆浆油条给父亲当早餐之后,才联络产婆来接生。那几间连栋平房的纺织厂宿舍与市场相隔不到十公尺,母亲经常把我搁在榻榻米上,玩耍或睡觉,几分钟空档,飞奔至菜场,张罗一家三餐,菜篮提进门,听到我那如猫叫的哭声,才开始盘算该餵奶还是该换尿布了。

之后几次搬家,一度接近青年路的「东菜市」,后来有数十年都倚赖东门路上的「东安市场」,东菜市像迷宫,东安市场则是躲在东安戏院楼下黑黝黝的闷热空间里。国小到高中通学阶段,不管是步行或骑脚踏车,都要穿越东安市场,对比于早市的喧闹,放学之后的菜场风景安静而昏暗,还有一股食物发酵的酸味,来不及运走的垃圾堆里,经常窜出壮硕的灰色老鼠,在那里开派对。

我对东安市场的记忆十分清澈。鱼贩老闆长得像「红目鲈鱼」,猪肉摊老闆娘的胳臂跟蹄膀比粗,剥虾壳的女人一手红渍,炊煮碗粿与肉粽的阿婶总是浑身油腻腻,反倒那些菜贩各个清瘦如空心菜,好像靠什幺营生就注定长成什幺模样。其中最时髦的,要算那些卖港货舶来品的贵气女人,个个光鲜豔丽,胭脂蔻丹色泽都很吓人。

后来北上淡水读书,中正路鱼市场变成我漫游的中继站。那时租屋在水源街二段,多雨酷寒的小镇,还是北淡线老火车当道的年头,街道还没被观光客霸佔之前,我经常利用空堂下山逛市场,或几度在渡船头等待黄昏泊岸的渔家,捡便宜鲜鱼拎回山上,用克难阳春的电汤匙,洒少许姜丝盐巴米酒烹煮,滋味好极了。

毕业之后住在连云街,后来又辗转迁徙到潮州街,距离信义路「东门市场」不远。假日早晨就穿拖鞋穿过小巷弄,到市场吃米粉汤,买福州鱼丸,有时候还带了活跳跳的新鲜鲫鱼回家,学母亲用盐水慢火煮到汤汁收乾。有时也买现成的葱烧鲫鱼,价格贵多了,只能偶尔奢侈,没办法尽兴。

之后去了东京唸书,住在西武池袋铁道沿线的江古田,宿舍距离商店街不远,商店街尽头,过了平交道,有一处传统市场跟一间大型超市。最初语言不通,胆子小,选了超级市场交易,只须瞧清楚收银机数字给钱就好。后来胆子大了,开始跟菜市场日本欧吉桑打交道,台湾留学生的名声大概不错,买秋刀鱼买海苔买草莓买橘子,多数都给折扣,欧巴桑更慷慨,不只给折扣,还给嘘寒问暖,好像全世界各地的妈妈都把外出求学的孩子当自己的心肝宝贝疼。

那一年,去过一次上野阿美横丁,也去过一次京都锦市场,小街小弄的人情味,犹如慢火熬煮的黑轮甜不辣,喊价招呼的腔调语韵,像引诱乡愁发酵的小夜曲,不管是关东腔还是关西腔,听起来都跟台南东安市场或台北东门市场的叫卖,没什幺差别。

开始定居内湖之后,就跟湖光市场的「早市」与金龙路的「黄昏市」产生採买的亲密关係。湖光市场的闷热与拥挤,气味和生态,跟故乡东安市场的格局倒有几分神似,可是鱼货与蔬菜都经过长途跋涉,看起来患了不同程度的思乡病。台南才吃得到的现捞虱目鱼,到了台北变成小配角,凉薯与腌瓢瓜也不常见,倒是熟食的选项多,鸡鸭鱼肉都变得出花样。

来往久了,跟鱼贩肉贩菜贩多少都有了默契,鱼老闆早已明白我爱清蒸煮汤或乾煎各色口味,也就细心推荐适合的鱼货,懂我吃鱼的嘴刁,不够新鲜的,就偷偷摇手叫我别买,怕坏了长久的主顾关係。肉贩也厉害,听我描述作法,立刻就决定要梅花或里肌,要切丝要切片都不为难。有一回想炖猪肚四神汤,老闆娘前一晚就帮忙清洗汆烫去油,切成一口一片大小,十分贴心。

卖菜的老闆娘更妙,来者不管是主妇小姐太太,一律喊「阿妹」,喊得买菜的女人们心花怒放,要不挑点青菜回家就不够义气。晋升为熟客之后,老闆娘会帮忙算计,哪样菜贵一点就忍耐不吃,哪样菜便宜一点就多吃,不懂如何搭配,问她就搞定。什幺菜需要大蒜爆香才顺口,什幺菜非要姜丝才够味,她用五十年卖菜的专业挂保证,送葱送姜从来不手软。近几年倚赖她的程度愈来愈深,站在超市生鲜冷藏库前面,反而不知所措。

到了高温盛夏,为了避开白天豔阳紫外线,金龙路的黄昏市场就成为替代方案,那里的水果海鲜蔬菜约莫都是以「一百」或「五十」计价,苹果十颗一百,透抽三尾一百,青菜三把五十,地瓜一袋五十……一盘、一堆、一个个红黄相间塑胶袋,买卖变成豪爽快速的交易模式。暮色低垂,小灯泡一个个亮起,价钱愈杀愈低,不管是买菜或卖菜的人,都赶着回家,紧张刺激到不行。

黄昏市场多的是吉普赛迁徙的临时散摊,一週七天,不同组合,一旦熟客多了,摊子就不流浪,固定驻点。几年下来,看过男女一双双,卖鸡翅卖水蜜桃或卖炒米粉卖滷味,卖成天长地久,好似港片《天若有情》的刘德华与吴倩莲。也有驼背老阿嬷蹲在路边,随意摆在地上的蕃薯叶空心菜青江菜和山苏,被菜虫吃得坑坑洞洞,老阿嬷也不叫卖,光是眼神交会就是攻势,如果不捧个场,似乎过意不去。我尤其喜欢黄昏市场的传统豆花与葱油饼、韭菜盒跟清蒸臭豆腐,总是拎满手,回程还不忘带走药炖排骨与半瘦半肥猪肉割包,黄昏市场的熟食,是晚餐的救星。

我也喜欢在农曆年前,钻进南门市场,挤在办年货的人潮中,享受那种拥挤富饶香味扑鼻的年味与幸福感。短暂返乡,就骑脚踏车去「水仙宫市场」看堆成小山一样的虱目鱼,或搭三号公车去「东菜市」买水煮玉米。

我根本就是个菜市场漫游份子,贪恋庶民叫卖的气味气息,信仰箇中的爽朗率真本色,终其一生,都要奉行不悖,乐此不疲啊!

相关书摘 ►那些年的「爱国歌曲」:不知道跟俄寇朱毛有何仇恨,跟着又唱又跳就没错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从前从前・我记得》,启动文化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米果
绘者:陈沛珛

到底是什幺美好的毒素,让我们一谈起往事,就喋喋不休呢?

我们,明明一南一北、一东一西,明明不相识,但我们的记忆为何如此相似?好像彼此的人生相隔不远,就住在隔壁,或同一条巷子,吃同一家午后叫卖的豆花摊子,不约而同拿奶粉罐装着米,跑去排队爆米香。

记忆如同酵母菌,隐隐约约,流过岁月的河,那些美好,静静发酵,成为勇气与养分。

我们在囫囵吞嚥所谓成功模式,因而过度饱食作呕,甚至感觉空虚疲惫之后,渴望缓下脚步,回头,蹲下来,问候那个物慾单纯的年头:好久不见,你们好吗?

我也许不是迷恋过往的美好,而是害怕这些美好,一旦遗忘了,就永远记不起来了。
有了这些美好的记忆与勇气,我们就努力而开心地,一起往前走吧!

我根本就是个「菜市场漫游份子」,贪恋庶民叫卖的爽朗气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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